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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船百里峡
travel.dzxw.net 2007-10-15  
  百里峡是大巴山中一条近两百里长的大峡谷,峭壁绝崖高耸齐天,连绵两百里而几乎无一缺处。云飞不到顶,鸟去难过壁。峡谷中的道路,是天梯石栈,是鸟道兽径,窄处仅容一只脚掌。峰有万折之险,路无半尺之半。这路也就让人无法直立着行走,只能手脚并用匍匐爬行,而稍有不慎就会葬身云海茫茫的万丈深渊。

  真是鬼见愁蛇倒退的登天路径啊!李白《蜀道难》中的那些蜀道,比起这里来,是康庄大道了。

   峡谷中的天梯石栈鸟道兽径,像根风中游丝,松松垮垮垂在悬崖绝壁之上。一堵峭壁下,被风吹断;又在另一堵陡崖上,被风扯拢。这条连结川东与陕南、鄂西北、及中原的山涧捷径,走过喜歌舞、善弩射、长于狩猎、忠烈劲勇的巴人祖先,走过汉高祖王天下的雄兵猛将。峡谷中,至今嘹亮着、回荡着两千多年前战马的嘶鸣,勇士的呐喊。山道上,仍有幽黑的碧血,暗白的枯骨,炫耀姬发刘邦的丰功伟绩。

  历史总是这样,坐江山的人,最易忘记打江山的人。百里峡中的巴人土著们,千百年都始终走在这鸟道兽径天梯石栈上。百里峡中的交通运输,靠且仅靠这一叶小船了。

  这才是地地道道名副其实的一叶扁舟。长,不过丈余;宽,不足四尺;逆水载重不超千斤,即便顺流也仅载得两千斤。没有桅杆,没有船帆,更没有铁锚,有的仅仅是两片木桨,两根竹篙,半截船篷。极像一片木叶,忽高忽低惊险绝伦地在百里峡曲折湍急的江水上,冲波回旋飘流飞转。

  百里峡只因千峰倚天立,万仞从地劈,两百里奇峡便生出两百处险滩。有道是一里一滩,滩滩相连。一滩一里,处处都是鬼门关阎王殿。激流如箭,射在突兀挺立的峭崖上,猛掀起轰轰然、汹汹然的吞天恶浪,卷扑入船来,端的是奇险无比。从远古巴人刀耕火种茹毛饮血住洞居穴的祖先开始,人们便在这险滩、恶滩、血滩、命滩上,沉浮飘荡挣扎生息,噙着泪,咬着牙,流着血,拿出吃奶的力气,拼着一条性命,与水,与山,与命运,呐喊搏斗。或驾驭它征服它,或被它臣服驾驭,被它送入鬼魂幽瞑的暗河地穴。

  巴水急若箭,巴船去若飞。顺流而下,十日三千里。逆流而上,巴水急若箭,巴船慢若蚁,进一丈,退九尺,一日八九里。

  小木船逆流而上时,通常是七八条乃至更多的船结伴而行。船不是划,是拉,是拖,是推。纤夫们船夫们必须你帮我,我帮你,一寸一寸的推进,一滩一滩的拖过。

  吴牛喘月时,拖船一何苦。纤夫们裸亮着身子,仅穿条裤衩,背拉着纤索,紧绷着脸,猛咬着牙,怒吼着号子,喘气如斗牛,在笔立江中的峭壁陡崖上,手抓岩石,脚蹬礁石,匍匐而行。当有的地方连脚趾头宽的纤道也没有时,他们便淌进激流似电、浪吼如雷的江水里,上半身完全倾伏在了水面上,他们被江水、山风浸淫得乌光油亮的黑褐色背脊,便如那射天狼的长弓,却又拼着一口气,一条命,竭力地向前伸直伸直,一寸一寸,一步一步地挪动着,挪动着。他们的手啊脚啊,在礁岩上留下了千古不灭,鲜艳似雪中梅花的血迹。而船夫们则将粗如茶盅的篙头,凿在礁岩上,再用胸腔抵住竹篙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船推进。一任热血从胸膛上迸出,流过黑褐色的粗砺肌肤,流到船板上,和顺着船篙流到礁岩上的篙头窝里,再在冷硬的风中,凝固成颗颗碧血珍珠。谁也不敢松半口气,有半点疏忽大意,否则,连船带人将藏身水底。千百年来,不知有多少船夫纤夫,就这样变成了江中的娃娃鱼,终日号哭不休。百里峡笔立如刀的岩崖上,篙头,生生地凿出了天上星星一般多的癞疤滩篙窝;纤索,生生地勒出了妇人头发一般密的仙女岩纤痕。那里是人与自然搏杀的不屈的眼睛,这里是人与命运搏杀的悲愤的血痕。

  船夫们纤夫们的胸脯、背脊,与峡壁、与江水、与船、与纤索、与竹篙,完成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活动雕塑。以此来追缅祖先,昭示后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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